北陆大荒历三百七十二年,连岁饥馑。其年死者无算,存者亦多失名。后世所称“阿策”者,正起于此年。其事迹散见军牍、行录与民间残歌,然其少时经历,唯荒山一段,最为隐晦。
是年冬,阿策年未及冠,避饥入山。山名已佚,旧图仅标“禁地”二字。传言其地多亡命之人,亦有前朝武士潜修其中。后世学者多疑其言虚妄,然此事恰由传言而证。
若无此山,便无后来之阿策。史之转折,往往起于无人记载之处。
阿策在山中第四日,于断崖残亭见一老者。老者自称沈孤鸿。此名在旧军录中确有其人,曾任边军游击,后叛离军籍,生死不明。其年岁、容貌与传闻多有出入,然世间高手,多不循常理,不足为异。
二人初见,无问来历。阿策以饥告之,沈孤鸿以饼应之。旁人或以为这是收徒之始,然据阿策后年口述,其时沈孤鸿并无传艺之意,仅留其自生自灭。
后世多喜渲染“慧眼识英才”,实则强者亦常迟疑。决定命运的,往往是微末之事。
一月后,暴雪夜,山坠石,伤鹿腿。阿策为救鹿,伤骨而不呼。沈孤鸿见之,始改其意。自此授刀。
其刀法无名。沈孤鸿言,此刀不求杀伐,只求“不断”。不断气,不断志,不断人心。阿策习之甚苦,三月方得其形。
夜深,沈孤鸿偶言旧事。言及昔年闭关十载,以求极境。待刀成,下山之日,故人已去。其语不多,仅一句:“那时我才知,刀能斩敌,却不能断牵挂。”
高手之悔,常在功成之后。然世人只见其成,不见其悔。
次年春,雪融。沈孤鸿尽授其术,将旧刀与行路法一并交付。未留名册,未立誓言。数日后,人不复见。
后世推测其终者甚众:或坐化,或自绝,或远遁海外。然无一可证。史官不录臆测,止于“失踪”二字。
阿策下山后,行迹数年不可考。直至北陆再乱,有一年轻将领,以缓刀破阵,军中私称“山刀”。其人不喜言师承,唯一次醉后言:“我这刀,是借来的。”
沈孤鸿之名,终未入正史;阿策之名,却载于年表。然若问谁更孤独,史书无解。荒山残亭至今尚在,风声昼夜不息,似有人未曾离去。